文科人,特別是唸文史哲的,在香港走的路特別曲折。為什麼?因為香港是一個商科人主導的社會。
中三時,學校的老師都勸我們讀理科。讀文科?沒出路。充其量,就選文商科吧。我喜歡計數,但我最討厭物理。文商?不要講笑,要我天天對著會計、經濟、地理,我會癲的。從填表的那一刻,我就注定走上文科人的不歸路。
我雖然外表文靜,可是,內裡非常非常反叛。中四五時,被迫修讀經濟,已經是十萬個不情願。兩位老師(兩年都由不同人負責)又教得差,應該是一門靈活的學問,經他們一講,立即變得死氣沉沉,這樣,我就更沒耐性,索性把我所有熱情都傾注在文學裡。
學校測驗考試,我的經濟科每次都僅僅合格而已。會考那一年,我從沒翻過一次經濟書。就在公開試前一晚,我終於勉強自己看一遍,因為考試不寫字,未免太悶。結果?我的經濟成績是F。
這個F其實沒什麼好誇耀,因為它,我在預科時受了一點苦。我想說的是,如果不愛上那一科,我就不會讀得好。在這一點上,非常黑白分明。
預科時,除中英文以外,我選修了中史、世史、中國文學。三個A-Level,壓力之大,實非筆墨可以形容。那時,中國文學要考三份卷:作文、讀本、文學史。那個文學史,是會讀到嘔血的。由詩經楚辭,一直橫掃到明清小說。每一個朝代,都有獨特的歷史文化氣候。文體的興盛原因、體制、題材、影響幾乎是指定題目。文學史,其內容之多,等於一個全科。
更不要提,中史要讀治亂興衰、制度史、交通史、經濟史、宗教史;世史橫跨歐洲大陸,再回來中國和日本。兩科合起來,就有幾千年的歷史要承載,而我們只有一年半的時間。當年,班上跟我修一樣科目的,還有七個同學。我們的選修組合有一個光榮外號:死亡之組。文得那麼純正,還不死?
是的,讀得很辛苦,但那段路卻是我讀書生涯裡,千金難買的開心日子,因為我熱愛文學。從此以後,我再沒有那麼認真的讀過書。我說過,我的愛恨分明。我讀翻譯,但翻譯非關文學。不要跟我說世上有文學翻譯,賞析《紅樓夢》和譯《紅樓夢》,是截然不同的事。
中七那年報大學,我做了個不知是對還是錯的決定。我排了翻譯第一,中文第二,英文第三。心裡卻是中文第一,英文第二,翻譯第三。為什麼不選中文?因為我也喜歡英文。我不想偏重任何一方,所以折衝取翻譯,然而,我忘記了翻譯是沒有文學讀的。
大學放榜早上,我打開電腦,知道自己入了翻譯。電話響起,同班同學入了中文系,問:「你派了什麼?是中文嗎?」那一刻,我很難受。
四年大學,我讀翻譯,副修英國文學,卻沒上過一節中國文學課。預科的文學史參考書,早就送了人。或者是因為不想觸景傷情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回頭很難。如果你試過熱愛一樣東西,最後卻不得不放手,我想,你會明白我的感受。
在大學,我最佩服文史哲出身的朋友,因為他們會思考。可是在香港,你不可以思考,因為大家只關心今天的恆生指數和股票。讀四大名著史記蘇格拉底等於扮高深。你想找一份不為自己而活的工作,很難,真的很難。人工低得不合理,而我們正經歷通貨膨脹。
我心底的玫瑰,早就在四年前的那個夏日凋謝了。玫瑰呵玫瑰,回頭的確很難,可是,妳在我的回憶中,將永遠永遠盛開。













